今年贾樟柯着实NB了一把,金狮一捧,国内票房上座率统统不管,艺术片要是大卖了,那还叫艺术片么?中国第六代导演算是彻底出头了。外有贾樟柯、姜文赚国际吆喝,内有张元、王小帅、路学长挣民间票房。
(PS:之前在网上看到一些影评,少给我说《夜宴》《黄金甲》里面有什么思想性,TMD商业片就得好好赚钱,普通市民谁肯花大几十去看《Donnie Darko》这样的片子。你就是有那么一点思想的火花估计还没迸出来就被周董粉丝的尖叫淹没了。只要演员长得乖,场景够宏大,足够星期一和办公室同事吃饭的时候吹上几句就行了。)
贾樟柯拍的是平民的史诗,没有千军万马,没有宫廷,不繁华,不复杂,讲的都是时代的变迁中小人物的挣扎。
第一次看的是《小武》,从一个比较懂行的租碟老板那里找的。看完了没多大感触,只是觉得那些拆迁后的废墟,大广播里很“社会主义改革”的广播声和那个门口停满自行车的电影院很熟悉很亲切,中间还夹杂了一些“城头娃儿”的优越感。只是看到最后小武被警察铐在大街上蹲着左顾右盼,然后影片到此结束的时候有点郁闷:那他以后怎么生活?
“以后怎么生活?”这个几乎是贾樟柯每一部片子留给我们的问题。贾樟柯只是一直用很冷静的镜头向我们展示了他们在社会变迁中的无所适从,然后在最后发问。《小武》里被铐在路边青年,《任逍遥》里在公安局里唱着那首任逍遥的两个孩子,《站台》里坐在火炉边打盹的男人和抱着孩子的女人,改革和时代给他们带来了什么,他们以后怎么生活?或者,他们还有没有以后?
《三峡好人》是贾樟柯的一次正面回答。
故乡三部曲是贾樟柯对自己故乡的怀念和心灵的释放,节奏平缓细水长流中有一股淡淡的恋和怨,最终归于无奈。而《三峡好人》却让我看得有点崩溃。贾樟柯在这部电影里手法凌厉了许多,很多很直接的比喻和对比镜头,甚至还有两三场动用了电脑特技,比起之前故乡三部曲中欲语还休的幽怨,《三峡好人》里更多了一丝决绝和控诉。
工人三明狂热崇拜着小马哥的古惑仔朋友为了“一人50块”的承诺和几个哥们跳上小卡车“办一个人”,还和三明约好晚上“多上点肉”一起喝酒。一般电影到了这份上任谁都猜到这小子多半要挂,我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我总觉得贾樟柯不会在他的电影里让人轻易地“好死”,所有人都在顽强地“赖活”着。然而下一段三明独自一人在酒馆里看着另外一桌穿着刘关张三兄弟川剧行头的人专心致志地用手机玩游戏则分明告诉了我们“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在这个时代里义气已经成为奢侈品,生命的消失平静得如同游戏一般。
三明为了挣够钱把自己的老婆孩子接回来,决定回山西挖黑矿,一群工友纷纷表示要和他一起去,三明劝他们想清楚,“早上下去了不知道晚上还能不能上来”“危险呐”。第二天一早,一群人仍然义无返顾地跟着他出发。最后三明看到那个走钢索的人更是再明显不过的比喻:他们今后将一直像这样命悬一线地生活下去。这也是贾樟柯的正面回答。
整部电影里面我印象最为深刻的一段是沈红在一个挖掘工地找到自己丈夫的朋友打听丈夫的下落,末了问一句:“你们在挖什么呢?”回答:“刚发现的一个古墓。”下一个镜头就切到一群民工正在热火朝天地拆一栋楼房。死人的房子要完好地挖出来重见天日,活人的住所却被“城市规划政策”无情地拆成废墟。说“生不如死”可能有点过,但是至少毫不掩饰地对政府的好大喜功和“面子工程”狠狠讽刺了一把。最后连三明这帮拆迁工人住的地方也被画上了大大的“拆”,贾樟柯毫不留情。
然后是影片的四个注脚:烟酒茶糖。
烟和酒:这是人际关系的代表物,尤其在这个无法自主捕猎觅食的文明社会,人脉代表了一切。所以三明用烟酒来结交朋友,来打听老婆孩子的下落,在这个时代,没有关系就寸步难行。
茶和糖:人生百味,最后归纳起来不过苦和甜,被丈夫抛弃的沈红泡了一杯苦茶,和丈夫离了婚。三明和重逢的老婆分着吃一块“大白兔”,看着远处的旧楼房轰然倒塌,向往着两人的新生活。这就是他们各自的结局。
普通人的生活总是让人哭着笑,笑着哭。情理之外,意料之中。